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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沾上她的人,轻者家败,重者人亡
在文章开始,白先勇这样写道:“尹雪艳总也不老,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
在当初捧她的那些阔少,有些头上开了顶,有些两鬓添了霜。有些来台湾成了水泥厂、铁厂的悠闲顾问,少数人升了银行的董事长。
尹雪艳就像个局外人,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人渐渐老去。
见过尹雪艳的人都这么说,也不知是何道理,无论尹雪艳一举手、一投足,总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风情。
别人伸个腰、蹙一下眉,难看,但是尹雪艳做起来,却又别有一番妩媚了。
尹雪艳着实迷人,但谁也没能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但是有一点却大大增加了她的神秘。
尹雪艳的八字带着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轻者家败,重者人亡。
这反而激起了上海洋场的男士们的兴趣。那时,生活悠闲,家当丰厚,不免想做一些冒险的事情,所有人都想闯闯这颗红遍了黄浦滩的煞星儿。
上海棉纱财阀王家的少老板王贵生就是其中探险者之一。
王贵生天天开着崭新的开德拉克,在百乐门门口候着尹雪艳转完台子,两人一同上国际饭店十四楼摩天厅去共进华美的宵夜。
望着天上的月亮以及灿烂的星斗,王贵生说:
“如果用他家的金条儿能够搭成一道天梯,我愿意爬上天空去把那弯月牙儿掐下来,插在你的云鬓上。”
尹雪艳吟吟地笑着,总也不出声。伸出她那兰花般细巧的手,慢条斯理地将一枚枚涂着俄国乌鱼子的小月牙儿饼拈到嘴里去。
王贵生拼命投资,不择手段地挣钱,想靠着财富把尹雪艳身边的富豪一一击倒,自己则用“钻石玛瑙串成一根链子,套在尹雪艳的脖子上,把她牵回家去。”
还没等他的愿望实现,王贵生就犯了官商勾结的重罪。
下狱枪毙的那一天,尹雪艳在百乐门停了一宵,算是对王贵生致了哀。
最后赢得尹雪艳的却是上海金融界一位炙手可热的洪处长。
洪处长休掉了前妻,抛弃了三个儿女,答应了尹雪艳十个条件。于是尹雪艳变成了洪夫人,住在上海法租界一栋从日本人接收过来的华贵的花园洋房里。
可是洪处长的八字到底软了些,没能抵得住尹雪艳的重煞。
一年丢官,两年破产,到了台北连个闲职也没捞上。
二、旧雨新知的聚会所
来到台北后,尹雪艳的新公馆坐落在高级住宅区里,是一栋崭新的西式洋房,有个十分宽敞的客厅,容得下两三桌酒席。
客厅的家具是一色桃花心红木桌椅,几张老式大靠背的沙发,塞满了黑丝面子鸳鸯戏水的湘绣靠枕,人一坐下去就陷进了一半,倚在柔软的丝枕上,十分舒适。
冬天有暖炉,夏天有冷气,坐在尹公馆里,很容易忘记外面台北市的阴寒及溽暑。
客厅案头的古玩花瓶,四时都供着鲜花。整个夏天,尹雪艳的客厅中都细细地透着一股又甜又腻的晚香玉。
到过尹公馆的人,都称赞尹雪艳的客厅布置妥帖,教人坐着不肯动身。
尹雪艳的新公馆很快地便成为她旧雨新知的聚会所。
吴经理在上海当过银行的总经理,是百乐门的座上常客,来到台北赋闲,在一家铁工厂挂个顾问的名义。
见到尹雪艳,他总爱拉着她半开玩笑而又不免带点自怜的口吻说:
“阿囡,看看干爹的头发都白光喽!侬还像枝万年青一式,愈来愈年轻!”
吴经理的头发确实全白了,而且患着严重的风湿,走起路来,十分蹒跚,眼睛又害沙眼,眼毛倒插,长年淌着眼泪,眼圈已经开始溃烂,露出粉红的肉来。
冬天时候,尹雪艳总把客厅里那架电暖炉移到吴经理的脚跟前,亲自奉上一盅铁观音,笑吟吟地说道:
“哪里的话,干爹才是老当益壮呢!”
吴经理心中熨帖了,恢复了不少自信,眨着他那烂掉了睫毛的老花眼,在尹公馆里,当众唱了一出《坐宫》,以苍凉沙哑的嗓子唱出:
我好比浅水龙,
被困在沙滩。
尹雪艳有迷男人的功夫,也有迷女人的功夫。
当尹雪艳平步青云时,这些太太们气不忿,说道:凭你怎么爬,左不过是个货腰娘。
当尹雪艳的靠山相好遭到厄运的时候,她们就叹气道:命是逃不过的,煞气重的娘儿们到底沾惹不得。
可是十几年来,这些太太们一个也舍不得离开尹雪艳。
尹雪艳在台北的鸿翔绸缎庄打了七五折;在小花园里挑得出最流行的绣花鞋儿;红楼的绍兴戏码,尹雪艳最在行;论起西门町的京沪小吃,尹雪艳又是无一不精了。
于是这些太太们,由尹雪艳领队,逛西门町、看绍兴戏,坐在三六九里吃桂花汤团,往往把十几年来不如意的事儿一股脑儿抛掉。
好像尹雪艳周身都透着上海大千世界荣华的麝香一般,熏得这起往事沧桑的中年妇人都进入半醉的状态。
这些太太们常常容易闹情绪。
尹雪艳对于她们都一一施以广泛的同情,她总耐心地聆听她们的怨艾及委曲,必要时说几句安抚的话,把她们焦躁的脾气一一熨平。
“输呀,输得精光才好呢!反正家里有老牛马垫背,我不输,也有旁人替我输!”每逢宋太太搓麻将输了钱时就向尹雪艳带着酸意地抱怨道。
宋太太在台湾得了妇女更年期的痴肥症,体重暴增到一百八十多斤,形态十分臃肿,走多了路,会犯气喘。
宋太太的心酸话较多,因为她先生宋协理有了外遇,对她颇为冷落,而且对方又是一个身段苗条的小酒女。
十几年前,宋太太在上海的社交场合出过一阵风头,因此她对以往的日子特别向往。
尹雪艳自然是宋太太倾诉衷肠的适当人选,因为只有她才能体会宋太太那种今昔之感。
有时讲到伤心处,宋太太会禁不住掩面而泣。
“宋家阿姊,‘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又能保得住一辈子享荣华,守富贵呢?”
于是尹雪艳便递过热毛巾给宋太太揩面,怜悯地劝说道。
三、尹公馆的气派
尹雪艳公馆一向维持它的气派,从来不肯把它降低于上海霞飞路的排场。
出入的人士,纵然有些是过了时的,但是他们有他们的身份,有他们的派头,因此一进到尹公馆,大家都觉得自己重要。
即使是十几年前作废了的头衔,经过尹雪艳娇声亲切地称呼起来,也如同受过诰封一般,心理上恢复了不少的优越感。
尹雪艳是一个最称职的主人。每一位客人,不分尊卑老幼,她都招呼得妥妥帖帖。
一进到尹公馆,坐在客厅中那些铺满黑丝面椅垫的沙发上,大家都有一种宾至如归、乐不思蜀的亲切之感。
因此,做会总在尹公馆开标,请生日酒总在尹公馆开席,即使没有名堂的日子,大家也立一个名目,凑到尹公馆成一个牌局。
一年里,倒有大半的日子,尹公馆里总是高朋满座。
在麻将桌上,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受控制,客人们都讨尹雪艳的口采来恢复信心及加强斗志。
尹雪艳站在一旁,叼着金嘴子的三个九,徐徐地喷着烟圈,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吒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地互相厮杀、互相宰割。
尹雪艳替吴经理做六十大寿,徐壮图是吴经理的外甥,也就随着吴经理来到尹雪艳的公馆。
徐壮图是上海交通大学的毕业生;生得品貌堂堂,高高的个儿,结实的身体,穿着剪裁合度的西装,显得分外英挺。
才四十出头,便出任一家大水泥公司的总经理。徐壮图有位贤惠的太太及两个可爱的孩子。家庭美满,事业充满前途,徐壮图成为一个雄心勃勃的企业家。
“阿囡,干爹替侬带来顶顶体面的一位客人。”吴经理穿着一身崭新的纺绸长衫,佝着背,笑呵呵地把徐壮图介绍给尹雪艳道。
“徐先生是稀客,又是干爹的令戚,自然要跟别人不同一点。”尹雪艳笑吟吟地答道,发上那朵血红的郁金香颤巍巍地抖动着。
徐壮图果然受到尹雪艳特别的款待。在席上,尹雪艳坐在徐壮图旁边一径殷勤地向他劝酒让菜,然后歪向他低声说道:
“徐先生,这道是我们大师傅的拿手,你尝尝,比外面馆子做得如何?”
用完席后,尹雪艳亲自盛上一碗冰冻杏仁豆腐捧给徐壮图,上面却放着两颗鲜红的樱桃。
用完席成上牌局的时候,尹雪艳走到徐壮图背后看他打牌。徐壮图的牌张不熟,时常发错张子,才是八圈,已经输掉一半筹码。
有一轮,徐壮图正当发出一张梅花五筒的时候,突然尹雪艳从后面欠过身伸出她那细巧的手把徐壮图的手背按住说道:
“徐先生,这张牌是打不得的。”
那一盘徐壮图便和了一副“满园花”,一下子就把输出去的筹码赢回了大半。
客人中有一个开玩笑抗议道:“尹小姐,你怎么不来替我也点点张子,瞧瞧我也输光啦。”
“人家徐先生头一趟到我们家,当然不好意思让他吃了亏回去的喽。”徐壮图回头看到尹雪艳正朝着他满面堆着笑容,一对银耳坠子吊在她乌黑的发脚下来回地浪荡着。
“尹小姐,全得你的指教,要不然今晚的麻将一定全盘败北了。”尹雪艳送徐壮图出大门时,徐壮图感激地对尹雪艳说道。
尹雪艳站在门框里,一身白色的衣衫,双手合抱在胸前,像一尊观世音,朝着徐壮图笑吟吟地答道:“哪里的话,隔日徐先生来,我们再一道研究研究麻将经。”
隔了两日,果然徐壮图又来到了尹公馆,向尹雪艳讨教麻将的诀窍。
四、吊唁徐壮图
有一天,正当徐壮图向一个工人拍起桌子喝骂的时候,那个工人突然发了狂,一把扁钻从徐壮图前胸刺穿到后胸。
开吊的那一天,灵堂就设在殡仪馆里。一时亲朋友好的花圈丧幛白簇簇的一直排到殡仪馆的门口来。
水泥公司同仁挽的却是“痛失英才”四个大字。来祭吊的人从早上九点钟起开始络绎不绝。
徐太太早已哭成了痴人,一身麻衣丧服带着两个孩子,跪在灵前答谢。
正午的时候,来祭吊的人早挤满了一堂,正当众人熙攘之际,突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全堂静寂下来,一片肃穆。
原来尹雪艳不知什么时候却像一阵风一般地闪了进来。尹雪艳仍旧一身素白打扮,脸上未施脂粉,轻盈盈地走到管事台前,不慌不忙地提起毛笔,在签名簿上一挥而就地签上了名。
然后款款地走到灵堂中央,客人们都倏地分开两边,让尹雪艳走到灵台跟前,尹雪艳凝着神、敛着容,朝着徐壮图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鞠躬。
这时在场的亲友大家都呆如木鸡。有些显得惊讶,有些却是忿愤,也有些满脸惶惑,可是大家都好似被一股潜力镇住了,未敢轻举妄动。
这次徐壮图的惨死,徐太太那一边有些亲戚迁怒于尹雪艳,他们都没有料到尹雪艳居然有这个胆识闯进徐家的灵堂来。
场合过分紧张突兀,一时间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尹雪艳行完礼后,走到徐太太面前,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头,然后庄重地和徐太太握了一握手。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的当儿,尹雪艳却踏着她那轻盈盈的步子走出了极乐殡仪馆。
一时灵堂里一阵大乱,徐太太突然跪倒在地,昏厥了过去,吴家阿婆赶紧丢掉拂尘,抢身过去,将徐太太抱到后堂去。
当晚,尹雪艳的公馆里又成上了牌局,有些牌搭子是白天在徐壮图祭悼会后约好的。
吴经理又带了两位新客人来。一位是南国纺织厂新上任的余经理;另一位是大华企业公司的周董事长。
这晚吴经理的手气却出了奇迹,一连串地在和满贯。吴经理不停地笑着叫着,眼泪从他烂掉了睫毛的血红眼圈里一滴滴淌落下来。
到了第二十圈,有一盘吴经理突然双手乱舞大叫起来:
“阿囡,快来!快来!‘四喜临门’!这真是百年难见的怪牌。东、南、西、北——全齐了,外带自摸双!人家说和了大四喜,兆头不祥。
我倒楣了一辈子,和了这副怪牌,从此否极泰来。阿囡,阿囡,侬看看这副牌可爱不可爱?有趣不有趣?”
吴经理喊着、笑着把麻将撒满了一桌子。
尹雪艳站到吴经理身边,轻轻地按着吴经理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
“干爹,快打起精神多和两盘。回头赢了余经理及周董事长他们的钱,我来吃你的红!”
五、冷血的尹雪艳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
在故事的结尾,可以感到一股冷意。世界不会因谁而停止,即便侄子死了,也不会扰乱以往的生活。大家一如既往说说笑笑的打麻将。
然而,当你细细回味的时候,你会发现,尹雪艳就像个“死神”一样,冷眼看着这世间人的挣扎。
她把自己的公馆装扮得如世外桃源般,给人乐不思蜀的亲切之感,“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吒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地互相厮杀、互相宰割。”
而这些人,在打麻将中逃避现实,遗忘痛苦,在尹雪艳的回应中,自我陶醉。
尹雪艳,明明是个冰肌玉骨,雪一般清冷素净的人,却又艳丽绝绝得像毒药。
白先勇是白崇禧的儿子,在父亲离开故土,撤离台北时,一些人也随着他来到台北。
他们有参加台儿庄战役的将士;也有为了更好生活的平民大众;有为生活弯腰的知识分子;也有想重建旧时风光的阔少……
在知道自己一辈子回不去时,他们会做些什么呢?
在故事的开始,白先勇引用刘禹锡的《乌衣巷》,来纪念他的父母以及他们那个忧患重重的时代。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在这群“台北人”中,他们都有着自己的荣耀或者留恋的过去,但到了台北后,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闲时,读一读《台北人》,看一看那些被迫或主动离开的人们,在陌生的台北,依靠回忆、味觉、触觉来寻找旧时的辉煌。
他们眷恋于过去,挣扎于现在,迷茫于未来。
我们也可以通过《台北人》,窥见那个神秘又有些向往的民国最后的影像。
《永远的尹雪艳》作为《台北人》开篇第一个故事,它确定了整部小说的基调,“今不如昔”的感伤主题。
旧日的光辉是留不住的,属于他们的时代最终都会过去,他们会被历史遗忘。